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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年冬天的赵树理

陈徒手

   一九五九年,赵树理五十四岁。在这之前,他一路顺利,被誉为文坛的“旗帜”。那一年,他从北京到省、县里,为农业问题上上下下折腾数次,写了几封分量很重、与众不同的信件及文章给地委书记、省委书记,直至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和当时的政治局候补委员兼《红旗》总编辑陈伯达。就是这几封信和文章酝成“祸根”,在当年冬天开展的反右倾运动中,使赵树理成了中国作协整风中内部重点帮助对象之一。这个寒冷冬天的印象,郁结成赵树理一块难于治愈的心病。
  据知情人介绍,赵树理平时并不爱写信、写汇报,他是一个谨慎、交际拘束的人,之所以在一九五九年频繁地向上面写信,是来自于他对山西家乡农村实地观察后发自内心的焦虑、不安情绪。这里有一个外因,就是陈伯达刚刚创办理论刊物《红旗》,在一九五九年四月全国二届人大会议期间,别出心裁地约请赵树理为《红旗》写小说。赵树理把它视之为“光荣的任务”,不时在心里惦记着此事。
  “可惜自去年冬季以来,发现公社对农业生产的领导有些抓不着要处,而且这些事又都是自上而下形成一套体系的工作安排,也不能由公社或县来加以改变。在这种情况下,我到了基层生产单位的管理区,对有些事情就进退失据。”事隔四个月,赵树理八月二十日写信给陈伯达,把自己在农村的苦恼和创作上的困境和盘托出。他在信中写道:“我就在这种情况下游来游去,起不到什么积极作用……我不但写不成小说,也找不到点对国计民生有补的事。因此我才把写小说的主意打消,来把我在农业方面(现阶段的)的一些体会写成了意见书式的文章寄给你。”
  这篇长达万言的文章起了一个带有学问意味和个性色彩的题目:《公社应该如何领导农业生产之我见》。“应该如何领导”这种句式颇让后来的批判者不快。赵树理或许事先有些预感,为了避免批评领导的口气,写作时曾换过四五种写法,竭力想把那种口气去掉。他坦率地告诉陈伯达:“这文章仍与现行的领导之法是抵触的,我估计不便发表,请你看看,给我提出些指正——说不定是我思想上有了毛病,不过即使是那样,我也应该说出来请你指正。”
  不知道陈伯达看了信和文章后的感想,只是他(或者是《红旗》编辑部)在晚些时候将它们转给了作协党组。后来印成作协党员会议绝密文件,供大家内部批判时使用。我注意到,在《红旗》杂志该文的“来稿处理单”上,有一位编辑大笔一挥,写下几句意见:“我觉得这篇文章中的一些观点很怪,有的甚至很荒谬。”
  所谓“荒谬观点”之一就是赵树理在信中提到的公社领导身份的问题,他写道:“公社最好是不要以政权那个身份在人家作计划时候提出种植作物种类、亩数、亩产、总产等类似规定性的建议,也不要以政权那个身份代替人家的全体社员大会对人家的计划草案作最后的审查批准。要是那样做了,会使各管理区感到掣肘因而放弃其主动性,减弱其积极性。”中国作协党组由此于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向中宣部汇报时,把赵的观点归纳为:“让公社处于顾问性的协助地位,实际上是改变了公社的性能,否定了公社的必要性和优越性。”
  庐山会议后,这种观点无疑是与中央政策大唱反调的反面言论,其大胆程度在当时寥寥可数。批判赵树理的战火悄然点起后,老实的赵树理又交出另一封给陈伯达未发出的信,其观点比第一封信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公布的五九年元宵节致邵荃麟的信,更给批判火上添油。在信中,他再次表露了“进退失据”的感受:“在这八九年中,前三年感到工作还顺利,以后便逐渐难于插手,到去年公社化以后,更感到彻底无能为力。”在国家与集体矛盾的时候,不知道该站在哪一方面说话?赵树理痛苦地表示:“每遇这种矛盾出现,我便感到难于开口。”他在信中随手举了四个在生产上瞎指挥、官僚主义、虚报等例子,指出“这种例证多到无法计算。”
  赵树理凭着作家的敏感,说出了对那一时期描述最妥贴的警句:“计划得不恰当了,它是不服从规定的。什么也规定,好像是都纳入国家规范了,就是产量偏不就范。”这种略带幽默、嘲讽的语气让上面的一些人看了很不舒服,愈发觉得赵树理身上滋长着一种别人所没有的异样感觉,他的姿态在当时大背景中显得很不和谐。赵树理自己也意识到这种境地,他左看右看,终于停笔了,自己解释其中原因:“这封信所以没有继续写下去,是感到会使领导上看了前半截觉得我也是故意找难题的人。”
  这封未完成的信稿,字迹认真工整,几乎没有任何修改痕迹,可以想象作者深思熟虑、下笔千斤重的情景。但是九页稿纸中,用了几种墨水,表明作者断断续续在不同地点写信,拖了很长时间。
  尽管赵树理后来有意设防,但事情的结果比他所预料的要严重,这几封信导致一个多月的大会批判、小会帮助。前几年曾有文章指责陈伯达转信是别有用心,是政治陷害。后来我看到一九五九年一月九日陈伯达致毛泽东的信(作为中央宣传工作座谈会文件之一散发),才发觉陈伯达在信中也有与赵树理相近似的感受,他在福建家乡走了一圈后,对密植、深耕、干部作风、虚报数字等问题对毛泽东直抒己见,他甚至明确地说:“当群众不同意干的时候,即使有黄金万两,也不要去捞。”他强调,这是大跃进难以避免的副产品,是十个指头中的一个指头,既然群众有意见,引起我们相应的注意,并且力求在今后的行动中避免重复同样的缺点,也是必要的。
  可以想象,陈伯达在读赵树理的信时会有一些同感,起码不会有恶感。当后来批赵达到高潮时,作协党组曾约请陈伯达、周扬同赵谈一次话。陈伯达同意了,但是后来不知何故没有谈成,或许陈伯达也有难言的苦衷,他不知如何面对赵树理来解释这一切?
  不仅身居高层的陈伯达对农村形势有不乐观的看法,在当时的干部队伍中普遍存在怀疑、不解的情绪。一九五九年九月九日和九月十五日,作协党组开整风生活会,与会者就披露了一些零星感受:
  “我们对形势的估计有时也不是很正确的,如有人说大炼钢铁赔本,我会同意这个意见的。”(邵荃麟)
  “有段时间,我忧虑重重,是不够相信党中央的看法……”(郭小川)
  “对总路线、大跃进,我的态度是坚决拥护,问题是我对人民公社没有思想准备……对副产品,我有过意见,觉得是大跃进搞得过了头。”(刘白羽)
  “热时过了头,冷下来也就冷了,就否定了自己过去所歌颂的东西,怀疑大跃进搞得太快。”(李季)
  “买不到菜,不满意,接着灯泡也没有,纸烟也买不到了,对抽烟的人说是有情绪。肥皂问题又来了,不能换洗衣服,自己心里不满意,有牢骚,有些对老婆说过。”(严文井)
  “如有人怀疑大跃进,我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让我写文章否定大跃进,我不写,别人写了,我也不反对……”(张天翼)
  与这些人人过关时的简单表态相比,赵树理的几封信就显得更系统,更具危险性,更有爆炸性效果。
  当时中宣部已揪出九条“大鲨鱼”,并且开了中直系统现场会推广经验。作协反右倾初期过于冷清,被上级领导部门批评为“温情主义”。于是,作协的整风运动层层加码,十月底贴出一千五百多张大字报。从十一月四日开始批判王谷林、王鸿漠、高炳伍、冯振山等四位中低级干部。斗完后,下一步目标自然而然对准作协中层以上干部。当时明文要求整肃领导层中的动摇分子,提出“抓得紧,搞得透,搞得细”的口号,十三级以上干部人人自危。先是楼适夷被抛出,赵树理和郭小川紧挨着就撞上“枪口”。看到有人被正式立案批判,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然后,心情轻松地参加批斗别人的会议,发言比上级定下的调子更为严厉,更为尖锐,力争显出自己的战斗倾向。这是政治运动的惯例,谁也无法摆脱这种“游戏规则”和“游戏心情”。
  赵树理走入“批判怪圈”也有自己的独特方式。听了庐山会议传达后,别人不轻易表态,他却向党组书记邵荃麟说,他不敢看彭德怀给主席的信,怕引起共鸣。邵荃麟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有过“农业生产领导方法的错误是上面来的”和“浮夸作风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想法。后来党组责成他去看,并和他开了一次谈心会,对他进行了初步的批评。这样,赵以他自己不顾风险的率直,不由自主地踏上被批判之路,这是他事先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在挨批之前,曾找山西省委领导陶鲁笳、副总理谭震林谈过有关公社的问题,依然无所适从。整风会一开始,赵表现了令人惊诧的顽强性,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坚持原有的观点。十一月二十四日,作协给中宣部的报告中记载了这一场面:
  “此次整风会上,许多同志对他作了严正而诚恳的批评。但到十一月十八日的会上,他仍然认为他的意见是‘基本上正确的’,并且公然说,‘关于粮食总产量问题,我们打外仗时可以说粮食问题解决了,但外仗打完了,对内就应该摸清,我们的粮食究竟有多少?’又说,‘六中全会决议,我认为中央对成绩估计乐观了一些。这不怨中央,是大家哄了中央。’又说,办公共食堂‘只是为了表现一下共产主义风格,在食堂吃不如回各家各户吃的省’等荒谬的话。邵荃麟同志严厉批评了他这种无原则态度,责成他检讨。到会同志都很气愤。……”
  邵荃麟是一个温和、书生气十足的领导人,在这次会上却少见地发怒。他自己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大会上说:“我不太容易激动,那天激动了,是要求老赵要有一个态度。”他说话的措词已相当严厉:“老赵今天不像个作家,会开了很多次,许多同志满腔热情帮助老赵,为了发言,看了书。许多发言都心平气和,讲道理。直到前天,老赵还说他‘基本上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大家基本上是错的。我想,我们的发言能否说服他呢?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党员,应该帮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应该发言,不管他听进听不进去。”
  翻开当时的会议记录,可以闻见浓烈的火药味,已难以见到邵荃麟所说的“心平气和”:
  “赵树理采取与党对立的态度,有些发言是污蔑党的,说中央受了哄骗,这难道不是说中央无能,与右倾机会主义的话有什么区别……”
  “我们要问树理同志,你究竟悲观什么?难道广大群众沿着社会主义前进,还不应该乐观,倒应该悲观吗?树理同志,我们要向你大喝一声,你是个党员,可是你的思想已经和那些想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沿着一个方向前进。”
  “你还执迷不悟,进行辩解,这难道不是一种抗拒党的挽救的态度吗?难道你把毒放在肚子里,就不怕把自己毒坏吗?我觉得赵树理同志也太低估了同志们的辨别能力,太不相信同志们有帮助他消毒的力量了……”
  “……赵树理的态度很不好,到了使人不能容忍的地步了。他对党和党中央公然采取讥讽、嘲笑和污蔑的态度,实在太恶毒了。仿佛应批判的不是他,而是党和党中央……”
  “真理只有一个,是党对了还是你对了?中央错了还是你错了,这是赵树理必须表示和回答的一个尖锐性的问题,必须服从真理……”
  ……
  每个与会者的发言方式不尽相同,譬如,萧三每批一段赵的言论,就引申一句:“那么,请看马克思是怎么说的——”他形容赵的思想深处像一座“堡垒”,是“很难攻下的马奇洛防线”。他质问:“看,这样一所建筑,还有什么好砖吗?”他好心建议老赵要有新鲜事物感,去工业中心和工人生活一个时期,多快好省地改变世界观,不要有抵触情绪。
  上纲上线,轮番冲击,使会议的斗争气氛直线上升。作协给中宣部的报告中称:“党组采取展开辩论的方式,由同志们作有系统的发言,批驳其各个论点,然后由赵树理同志答辩,答辩后再由同志们发言辩驳。”实际上,赵树理已经难于从容答辩,他只是顺着大会的气氛做一些解释,甚至对耐火砖、造纸厂建造是否纳入国家生产计划、缝纫工厂对解决家务劳动所起作用等小枝节问题都谈得很细,让大家听了不胜其烦,不知老赵此时用意何在?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赵树理在会议开始时首先表达歉意:“大家为了帮助我,准备时间比我长,看了不少书,很对不起大家。”在经过几个小时的猛烈炮轰后,他最后嗫嚅地说了几句:“这篇文章(指给陈伯达的信)我写了两个月,像农民一样固执了两个月。住上房子,现在马上把它拆掉,不容易。”他固执、为难的情绪又通过这几句话,委婉地表露出来,让精疲力尽的与会者添了几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邵荃麟代表组织者再次责问:“老赵和同志们的认识相反,遥遥相对,究竟谁是谁非……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否则,不会开这样大会批评你。你狭隘的农民世界观会影响千百读者,所以不能不帮助你。”邵承认,老赵举出的一些例子,如强迫命令等,我们并不否定这些现象。他引用毛泽东一个内部讲话说:“六亿人民的大运动不产生一些缺点,那才是怪事。”赵树理无言以答,在会议构织的言语矛盾网中左冲右突,陷入长时间的思考。会议记录本已经很少有他发言的记录,他只能迷惘地、似懂非懂地听完一个个大会发言。在这种压力和威胁面前,心里的防线逐渐地崩溃,他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只有无奈地低头或认同,他在想:自己真的错了吗?
  会议上汇总了若干个问题,请赵树理回答,近乎最后通牒:(1)中央文件当中有哪些对情况的估计与事实不符,希望具体谈谈;(2)赵树理同志认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言论中,哪些是对的?可以具体谈谈;(3)在当前这样好的形势下,赵树理同志为什么看不见大量存在的先进事物,老把个别地区的产量问题孤立起来谈……
  经历过几次政治运动的险风恶雨,赵树理此时对自己的处境深有感悟。他顾不上回答这些带有陷阱意味的提问,十一月二十三日递交一份报告,不得不对自己进行“政治宣判”:
  荃麟同志并转党组:
  我于十八日在党组整风会议会场上的发言中,对中央决议、粮产、食堂三事说了无原则的话,经你和好多同志们提出批评,使我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全党服从中央是每个党员起码的常识,把中央明了的事随便加以猜测,且引为辩解的理由,是党所不能允许的。别人是那样说了我也会起来反对,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右倾立场(固执己见的农民立场)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实在不像多年党龄的党员。为了严肃党纪,我愿接受党的严厉处分。
  赵树理十一月二十三日
  当时他的情绪波动很大,他对友人伤感地说:“我是农民中的圣人,知识分子中的傻瓜。”
  他奉命开始写长达数千言的书面检查,从根子上追究犯错误的原因,一遍遍地否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最有戏剧性的是,当他苦思冥想寻找出路的时候,反右倾运动戛然而止,巨大的运动机器慢慢地减速,批判大会无形中被通知取消,赵树理和与会者又一次被置于不知所措、头脑空白的境地。
  严文井作为当时党组负责人之一,后来透露了其中一些内情:“庐山会议后整彭、黄军事集团,林彪生怕在军队里要斗倒一大批人,就授意总政发指示,要刹住反右倾运动。后来农村形势越来越恶劣,中央也批转总政的通知,决定反右倾一律不戴帽子,一风吹……”(一九九七年五月十九日采访)
  赵树理有惊无险,在来得突然的转折时期,他诚惶诚恐了一段时日。到了一九六○年三月,他交出一份书面检查,本性难改,又自动恢复了对公社等问题的解释权,他说:“我向各级所反映的问题及自己建议的解决办法,姑无论其合适与否,其精神都是想把问题解决了而把公社办好的。”“我自信我还是个敢想的人,虽然学得的马列主义不多,遇事难免有想错的地方,但是想对了的地方也还不少,不要妄自菲薄,应该随着敲紧的锣鼓活跃起来。”
  运动进入收尾,没有人肯为这些问题再去大会上批判他,整个机关失去政治性反应,一两个月前火爆的批判场面冷却了,只是变成痛苦的记忆碎片留在当事人的心里。作协总支于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做了整风总结,对赵树理留下了几句化大为小的评价:“由于他还未彻底克服的经验主义的思想方法,由于在他身上保留着狭隘保守的农民观点,对人民公社存在的问题及其发展前途的看法是有原则性错误的。”实际上后来也没有形成正式文字,内部批判的最终结果是:没给他任何处分,也没做结论。
  严文井回忆说,中央当时可能有一个指示,对赵要低调处理。
  对赵树理来说,心灵的风暴虽然也已平息,但打击却是毁灭性的,让他几年间都难于平静。好友孙犁说:“他的创作迟缓了,拘束了,严密了,慎重了。”不仅仅创作上出现衰竭,身心上也变得疲惫烦躁,不堪重负。
  曾经参加当年批判大会的(原作协书记处书记、《诗刊》主编)杨子敏回忆说:“会场设在文联大楼四○一室,赵树理坐在圆桌中间。看上去他很沉着,很认真。我就注意到,每逢开斗争会,赵树理有一个动作就是嘴里叼着烟,手上不断划火柴,有时一盒火柴都划完了,烟还没点着。他是在不自然的状态下有这些动作的,看得出心里不平静……”(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采访笔记)当时《人民文学》编辑部负责人、评论家侯金镜的夫人胡海珠表示:“那时空气非常紧张,老赵有压力。但他对事实部分很坦然。老赵说话有时让人听不清,一方面是口音问题,另一方面是他说话的特点。以前大家就说,老赵小说写得那么出色,可讲话就怎么听不懂?看他在会上吃力发言,在心里对他是同情的。开会时他拿着一支笔,随手在纸上划几个字,不像其他挨批者那么认真记录。会开得很晚,冬天又冷,散会后大家都急于赶回家,而老赵往往坐在那儿发愣,想半天,动作很迟缓。有时金镜就陪他坐一会儿,说话无非是‘注意身体’之类……”(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采访笔记)
挨批期间,赵树理无法排遣苦闷,有时就去老友康濯那里坐坐。当时康濯在和平宾馆写长篇《东方红》。作协党组曾有意让康濯做做赵的工作,康濯十二月中旬给邵荃麟、严文井的信中,反映了赵对批判发言中一些不实之词的意见,认为他的看法并非如此。
  有一次他们两人在家中吃饺子,赵树理忽然有感,说公社搞了食堂,像饺子这类费劳力的事怕不好办,社员吃饺子也就困难。康濯不同意,认为发明了大机械工具,吃吃饺子完全不成问题。康濯还没讲完话,赵就改变看法,连忙说一些公社食堂的优越性。康濯在信中谈到,赵的改变相当明显,大会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康濯夫人王勉思回忆道,当时中东政局动乱,老赵时常唠叨说,我还不如出去打游击,去支援世界革命。
  赵树理心情黯淡地返回家乡,几年间很少露面。直至六二年八月大连会议,赵树理才在整个形势鼓动下,作了农村形势问题的长篇发言,比五九年的观点更推进一大步,更具锋芒,是整个中国文坛在“文革”前夜最凄美的“天鹅绝唱”。到会的李准在事隔二十多年后仍忍不住地为赵喝采:“赵树理了不起,大胆反思,敢于说心里话,精彩极了。没人能赶上他,他走在知识分子的前头。”(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九日采访笔记)
  经历三年困难之后,痛定思痛,邵荃麟在大连会议上首先对五九年的批判表示歉意:“这次要给以翻案,为什么称赞老赵?因为他写出了长期性、艰苦性,这个同志是不会刮五风的。在别人头脑发热时,他很苦闷,我们还批评了他。现在看来他是看得更深刻一些,这是现实主义的胜利。”“我们的社会常常忽略独立思考,而老赵,认识力,理解力,独立思考,我们是赶不上的,五九年他就看得深刻。”(摘自会议记录原稿)
  周扬在会上几句话定评:“他对农村有自己见解,敢于坚持,你贴大字报也不动摇。”
  对赵树理又是一面倒,以至一九六四年八月三日作协党员大会上批判者为此愤愤不平:“在现代文学史上,当面受到这么多作家的恭维、吹嘘,恐怕没有先例吧。”
  一九六二年,作协根据上级精神,由邵荃麟牵头,做出五九年反右倾运动甄别报告,其中谈及赵的一段是这样写的:“根据三年来农村的情况和人民公社六十条及去年中央扩大会议的精神来看,赵树理同志所写的文章和信,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而且有些意见应该说是正确的。因此,当时根据以上文章和信对赵树理同志在十二级以上的党员干部范围内进行批判,是错误的。”
  邵荃麟很用心在报告原稿上做了多处修改,最后一句原来用语是“不妥当”,是邵改为“错误”。可惜,赵树理没有及时看见甄别报告。因为六二年夏秋,阶级斗争理论又占上风,作协已经不便拿出这个报告给当事人阅看。
  等待赵树理、邵荃麟、周扬他们的是更残酷的政治风暴,有关农业方面的言论成了他们被置于死地的“罪证”之一,五九年大批判的双方大多数人都以同样罪名被凌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一九七○年,赵树理和邵荃麟先后被迫害致死。事隔一年,陈伯达在庐山会议倒台,其中罪状之一就是大跃进时期偏激的意见书。
  据说,赵树理在临死前极度失望地说了一句:“唉,我总算是想通了,明白过来了。”对五九年大批判他一定会有新解,一定会记住当年连夜赶写检讨稿时冒出的一句话:“我五十四岁了,怎么还写这种文章?”(原载《读书》199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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